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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8章 半渡而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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陵江,逍遥津
横跨南越的滔滔长江,将方圆千里之地一分为二。
八个月前,乾军水师就是在这里一战击溃南越国内所有生力军,彻底打垮了南越的有生力量,而后长驱直入,兵围南越都城。
此刻江面上布满了战船,往返大江两岸,运输着十几万骑步军卒过江,场面蔚为壮观:
小舢板在岸边与渡船之间来回穿梭,载着一队队步卒从浅滩处划向大船;中型运兵船吃水很深,船舷几乎压到江面,士兵们密密地挤在舱板和甲板上,大乾军卒大多是旱鸭......
帐帘被掀开又落下,风裹着雪粒钻进来,在铜灯火焰旁打着旋儿,火苗忽明忽暗,映得月青凝侧脸如刀削般冷硬。她没坐回去,就那样站在案前,指尖缓缓抚过地图上哀牢坡三字,指腹下是羊皮卷上粗粝的纹路,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。
“星夜驰援……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声音轻得几乎被炉火吞没,可每一个字都沉如铅坠,“不是去救高骁,是去送死。”
南宫牧刚掀帘而出,脚步一顿,脊背僵直——他听清了,却不敢回头,更不敢应声。帐内只剩她一人,可那句话却像一把冰锥,扎进了整座皇帐的寂静里。
月青凝忽然抬手,将案角那本翻了大半的《北境兵志》抄起,书页哗啦散开,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泛黄发毛。她目光落在其中一页,墨迹浓重,写着一行小字:“哀牢坡谷狭而长,两壁陡峭,冬雪不化,积年成冰,马不能驰,人难攀援。唯中段有三处缓坡,可容千骑并进,然伏兵若据高临下,则万骑亦成瓮中之鳖。”
那是她亲自批注的。
手指停在“伏兵若据高临下”七个字上,指甲微微陷进纸面。
原来不是推演错了,是推演太准了——准得连自己都信了那纸上谈兵的安稳。她以为景淮的棋子只在葬天涧,却忘了,真正的棋盘从来不在图上,而在人心深处埋着的那根线,只要一牵,整个局便翻覆。
她缓缓合上书,书页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仿佛某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。
帐外风声骤烈,雪扑在毡帘上簌簌作响,像是无数亡魂在叩门。
她转身走向帐角青铜架,取下那柄从未出鞘的佩剑。剑鞘乌沉,无纹无饰,唯有剑柄末端嵌着一枚暗红玉石,形如血滴,是先帝所赐,名曰“照影”。传说此剑不出则已,出必见血,且第一滴血,须是持剑者亲斩之敌之血,否则剑气反噬,伤主心脉。
她解下剑鞘,拇指轻轻一抵,剑身无声滑出三寸。
寒光乍泄,映亮她眼底那一片幽深潭水。
不是悲恸,不是震怒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——当两万精骑在哀牢坡化为冻土下的尸骸,当高骁的尸身被钉在戟尖上甩落雪地,当郢国最锋利的一把刀断在乾军阵前,她才真正看清:这天下,从来不是谁算得准、谋得深,就能赢;而是谁肯把命当成柴薪,一把火焚尽所有侥幸,才能烧穿那层名为“必胜”的假象。
她将剑缓缓推回鞘中,动作平稳,仿佛只是收起一支笔。
“传令。”她开口,声音已无半分波澜,“令左卫将军赵琰率本部八千铁骑,即刻拔营,不带辎重,不设炊灶,每人双马,衔枚疾驰,务必于明日未时前抵哀牢坡东口。”
帐外守卫应诺,脚步声远去。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再传飞檄,召镇北军副帅沈砚,率雁门关外三千游骑,绕行云岭古道,自西斜切入哀牢后山,若见乾军旗号,不必接战,只放火箭,烧其粮秣马厩,断其归路。”
话音未落,她袖中忽有一封密折滑落案上——是今晨刚至的边关急报,封口火漆尚新。她竟一直未曾拆看。
她垂眸,指尖一挑,火漆碎裂,抽出薄纸。
纸上只有寥寥数字,却是用朱砂所书,触目惊心:“代北叛将谢珩,已于七日前率部五千,倒戈入乾,献雁门西隘三座。”
月青凝盯着那行字,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。
谢珩。
这个名字她记得。十年前雁门军校比武,此人以一杆银枪破七阵,枪尖点额而不伤,被高骁亲赞“有古之名将风”。后来调任代北,掌边军斥候营,专司刺探乾境动静,是她亲手提拔、亲自授印的鹰犬。
原来,早在葬天涧布阵之前,谢珩就已经伏在暗处,等着咬断郢军的咽喉。
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惨笑,而是唇角极淡、极冷的一勾,像雪夜里一道无声劈开的闪电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低语,“景淮不是等我们动手,他是……在等我们把自己,亲手绑上绞架。”
帐外传来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。紧接着是南宫牧的声音,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:“陛下!刚收到哀牢坡溃卒密报——高将军……已殉国。”
月青凝没有应声。
她只是伸手,将那封朱砂密折压在《北境兵志》之下,又从案底取出一方紫檀木匣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符,刻着“虎贲监军”四字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奉旨巡边,节制诸军,便宜行事”。
这是她登基之初,亲手赐予高骁的监军符。当时高骁跪接,甲胄铿然,声如洪钟:“臣纵粉身碎骨,不负陛下托付!”
如今,符还在,人已成灰。
她将铜符轻轻搁在案上,正对烛火。火光跃动,在铜面上投下一圈晃动的金环,像一道未闭合的枷锁。
“南宫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直如尺,“你可知,为何朕从未亲临战阵?”
南宫牧跪在帐外,头垂得更低:“陛下乃九五之尊,当居中运筹,岂可轻涉险地?”
“错。”月青凝望向帐顶厚毡,目光穿透层层帷幕,仿佛直抵百里之外那片血染的坡地,“朕不是不能上阵,是不敢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刃:
“朕怕一上阵,看见的不是敌人,而是……自己亲手推上去送死的那些人。”
帐外风声骤息。
雪停了。
可天地间却更静,静得能听见铜灯里灯油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像骨头在火中爆裂。
她转身,取下墙上那幅巨幅舆图,图上山川河流皆以墨线勾勒,唯有一处——哀牢坡,被她用朱砂重重圈出,圈内还画了一道斜斜的叉,叉尖直指坡谷尽头。
她提笔,饱蘸浓墨,在叉旁写下两个字:
“活祭。”
笔锋沉稳,力透纸背。
这不是败笔,是祭文。
她要拿这二万人的命,祭乾国的野心;拿高骁的尸首,祭郢国的傲慢;拿谢珩的叛旗,祭她自己这些年闭目塞听的昏聩。
而她,便是执香之人。
帐帘再次掀开,南宫牧捧着一份新到的军情跪入,额头触地:“陛下,前线急报——景霸军未作休整,已于亥时拔营,弃哀牢坡,沿云岭古道北进,目标……似为雁门关。”
月青凝神色不动,只问:“曹斌呢?”
“曹斌残部已退至葬天涧以北三十里扎营,但……”南宫牧喉头滚动,“据逃卒所言,曹斌并未收拢败兵,反将剩余兵马尽数编入先锋营,亲率三千死士,掉头南下,直扑我军后方粮道枢纽——赤岭渡。”
月青凝闭了闭眼。
赤岭渡,是郢军四万大军唯一一条贯通南北的补给命脉。若失,则全军三日内断粮。
景霸北进雁门,是佯攻,逼她调主力回援;曹斌南下赤岭,才是真刀,要一刀剜断她的肠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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